第79节

菲利普在开学前两三天赶回伦敦,以便为自己找个住处。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桥路周围的街道里四处寻觅,但这一带的房屋十分肮脏,看了叫他厌恶。最后,他终于在肯宁顿区找到一幢房子。这个地区弥漫着一种幽静、古朴的气氛,有点叫人回想起当年萨克雷所了解的泰晤士河这一边的伦敦情景。如今肯宁顿路两旁的悬铃木正长出新叶,当年纽科姆[1]一家乘坐大型的四轮马车到伦敦西区去的时候肯定是经过这儿的。菲利普看中的那条街上的房屋都是两层楼房,大部分窗户上都张贴着有房出租的告示。他走到一幢告示上注明房间不带家具的房子跟前,举手敲了敲门。一位神情严肃、寡言少语的女人开门,领着菲利普去看了四个很小的房间,其中一个房间里有炉灶和洗涤槽。房租是每星期九个先令。菲利普并不需要这么多房间,但房租低廉,他也希望马上安顿下来。他问女人是否可以为他打扫房间和做早饭,但她回答说她不干这两件事就已经够忙的了。菲利普听了反而觉得高兴,因为她是在暗示,除了收他的房租以外,她不想跟他再有什么来往。她告诉菲利普说,如果他到街头拐角处那家食品杂货店——同时又是邮政所——去打听一下,也许可以找到一个愿意为他“干杂活”的女人。

[1] 纽科姆,英国小说家萨克雷(1811—1863)小说《纽科姆一家》(1852—1854)中的主人公。

菲利普的家具不多,都是他几次搬迁时收集起来的。一把在巴黎买的扶手椅;一张桌子,几幅画,还有克朗肖送给他的那一小块波斯地毯。他大伯给了他一张折叠床,因为现在他大伯不再在八月份出租房子,所以用不着折叠床了。菲利普又花了十个英镑,买了几样生活必需的用品。他还花了十先令买了一种淡黄色的糊墙纸,把那个他打算辟为起居室的房间裱糊起来。墙上挂着劳森送给他的一幅描绘大奥古斯丁河堤街的素描画,以及安格尔的《女奴》和马奈的《奥林匹亚》的照片。当年他在巴黎时,常常一边刮胡子,一边对着这两张照片沉思。为使自己不忘记以前一度也曾从事艺术工作,菲利普还挂起了他给那个年轻的西班牙人米格尔·阿胡里亚画的木炭肖像画——这是他最好的画作,画面上站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双拳紧握,两只脚以一种奇特的力量紧紧抓牢地板,脸上露出一副刚毅的神情,给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尽管隔了这么长时间,菲利普对这幅画作的缺点仍然看得相当清楚,但是由这幅画所勾起的种种联想使自己对这幅画作抱着宽容的态度。他暗自纳闷,不知米格尔究竟怎么样了。原本没有艺术天赋的人却偏要探求艺术,世上没有比这种事更可怕的了。也许,由于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疾病缠身,米格尔已经死在哪家医院里;或者在绝望中,已经投身于浑浊的塞纳河中自尽;也许因为南方人的动摇不定,他已经自动放弃奋斗,如今身为马德里一家事务所的职员,正把他慷慨激昂的言辞用于政治或者斗牛方面。

菲利普邀请劳森和海沃德前来参观他的新居。他们俩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瓶威士忌,另一个人拿了罐肥鹅肝酱[2]。听到他们俩称赞他情趣高雅,菲利普心里很高兴。他本想把那位当股票经纪人的苏格兰佬也一起请来,可是他只有三把椅子,只能招待一定数目的客人。劳森知道菲利普是通过他才跟诺拉·内斯比特十分友好地相处的。这时候,他说起几天前自己碰见诺拉的事。

[2] 原文是法语。

“她还问你好呢。”

一听到诺拉的名字,菲利普的脸就红了(他就是改不了一感到不好意思就脸红的令人难堪的习惯),劳森疑惑地瞅着菲利普。如今,劳森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都待在伦敦。他已经入乡随俗,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身整洁的哔叽衣服,头上还戴了顶圆顶礼帽。

“我想,你们俩之间的事儿完了吧?”劳森说。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她看上去相当神气。那天她戴了顶非常漂亮的帽子,上面还装饰着很多雪白的鸵鸟羽毛。她一定过得很不错。”

菲利普改变了话题,但是心里老想着诺拉。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人正在谈论别的事情,菲利普突然问劳森说:

“你认为诺拉生我的气吗?”

“一点儿也不生气。她说了你许多好话。”

“我有点想去看看她。”

“她又不会吃掉你。”

前一阵子,菲利普常常想到诺拉。米尔德丽德离开他以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诺拉。他满怀苦涩地对自己说,诺拉绝不会像米尔德丽德那样对待他的。他一时冲动,真想回到诺拉的身边。他肯定可以得到诺拉的怜悯。可是他感到十分羞愧,因为诺拉一向待他很好,而他却待她那么冷酷无情。

劳森和海沃德告辞后,他吸着上床安歇前的最后一斗烟。后来,他自言自语地说:“要是我有点头脑,不对她变心就好了!”

菲利普回想起他们在文森特广场那个温暖舒适的起居室里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回想起他们到美术馆参观和去剧院看戏的情景,回想起他们在一起亲切交谈的那些迷人的夜晚。他追忆起诺拉对他的安乐健康极为关心,凡是有关他的事,她都充满兴趣。她怀着一种亲切友好、持久不变的情意爱着菲利普,这种爱不只是性·爱,而几乎是一种母爱。他早就知道这种爱是十分宝贵的,为了这一点,他应该真心诚意地感谢诸神。他拿定主意,只有乞求诺拉的宽恕了。她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但是他觉得她心胸宽广,肯定会原谅他的。她不会心怀怨恨。他是不是该给她写封信呢?不。他要突然闯到她的面前,一下子扑倒在她的脚下——他知道,到时候他会万分羞怯,做不出这个富有戏剧性的动作,不过这确是他喜欢考虑的方式——并告诉她,如果她愿意让他回去,那么她可以永远信赖他。以前他患的那种可恨的毛病已经被治愈了,他明白她的个人价值,现在她完全可以相信他。他遐想起来,思绪一下子转到未来。他想象自己星期天同诺拉一起在河面上划船游荡;他还要带她去格林尼治。他永远忘不了跟海沃德在一起的那次令人愉快的出游,那伦敦港的美景永远深深地留在他的记忆里。热烘烘的夏天午后,他们会一起坐在公园里闲聊。他想起诺拉的欢声笑语,有如一道溪水汩汩流过小石块时发出的声响,饶有风趣,喋喋不休,却又富有个性。想到这儿,他暗自笑了。那时候,他所遭受的痛苦煎熬会像一场噩梦似的从他的脑海里消失。

可是,到了第二天下午用茶点的时分(菲利普认为这个时候诺拉肯定在家),当他前去敲门的时候,他的勇气突然消失了。诺拉会原谅他吗?他这样死乞白赖地缠着她,实在太恶劣了。一个新的女用人出来开门。他以前每天来拜访时都没有见过这个女用人。菲利普向她打听内斯比特太太是否在家。

“请你去问问她能不能见一下凯里先生,行吗?”菲利普说,“我在这儿等你回话。”

女用人跑上楼去,不一会儿,又噔噔地跑了下来。

“先生,请您上楼。三楼前面那个房间。”

“我知道。”菲利普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菲利普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走上楼去,敲了敲房门。

“请进。”那个熟悉、欢快的声音说道。

这个声音似乎是在招呼他走进一种安宁、幸福的新生活。他刚跨进房间,诺拉便上前迎接。

她跟菲利普握了握手,好像他们是前一天才分手似的。这当儿,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这位是凯里先生——这位是金斯福德先生。”

看到诺拉并不是一个人在家,菲利普极其失望。他坐了下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人。他从来没有听到诺拉提起过这个男人的名字,不过在他看来,那个陌生男人坐在椅子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无拘无束。这个男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胡子刮得光光的,一头长长的金发,搽着发油,梳理得平整熨帖。他皮肤红通通的,长着一对青春已逝的美男子才有的充满倦意、神采暗淡的眼睛。他鼻子很大,嘴巴宽阔,颧骨高高隆起。他身材粗壮,肩膀宽阔,个儿中等偏高。

“我正琢磨着不知你后来究竟怎么了。”诺拉说道,仍是原先那副轻快·活泼的样子,“前不久,我碰见劳森先生——他告诉你了吗?——我对他说你也确实应该再来看看我。”

菲利普从她的面部表情看不到一丝局促的神色。菲利普自己对眼下这次见面感到十分困窘,看到诺拉却处理得如此轻松自在,不禁感到钦佩不已。诺拉为他沏了杯茶,正要往茶里加糖时,被菲利普拦住了。

“我真蠢啊!”她嚷道,“竟然忘了。”

菲利普不相信她说的话,他喝茶从不加糖这一习惯,她一定记得相当清楚。他把这件事看作一种征兆,表明她的那种神色镇定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因菲利普来访而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下去。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儿碍事。金斯福德并不怎么特别去理会他,只顾流畅得体地说着。他的谈吐倒也不无幽默,只是口气有点武断。看来他是个报界人士,对涉及的每个话题都能说得趣味盎然,引人入胜。菲利普发觉自己渐渐被挤出了谈话圈子,感到相当恼火。他打定主意要比这个客人待的时间更长。他暗自纳闷,不知道金斯福德先生是否也爱慕诺拉。以往,他同诺拉经常在一起谈论那些想跟诺拉吊膀子的男人,并且一起嘲笑他们。菲利普力图把谈话引向只有他跟诺拉熟悉的话题中去,但是他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那个报界人士总是插进来,成功地把谈话引入一个菲利普不得不保持沉默的话题。菲利普渐渐对诺拉有些生气,因为她一定看得出他正在受到奚落。不过,也许她这是借此对他惩罚,这么一想,菲利普又恢复了愉快的心情。最后钟敲六点的时候,金斯福德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他说。

诺拉跟他握了握手,接着陪他走到楼梯口。她随手把房门带上,在外面待了两三分钟。菲利普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金斯福德先生是什么人?”诺拉回到房间时,菲利普兴冲冲地问道。

“哦,他是哈姆斯沃思[3]旗下一家杂志的编辑,近来他采用了不少我的作品。”

[3] 哈姆斯沃思(1865—1922),英国报业巨头,建立了庞大的报业帝国,掌握的报刊包括《泰晤士报》《每日邮报》和《每日镜报》等。

“我还以为他就一直待在这儿不走了呢。”

“你能留下来,我很高兴。我想跟你聊聊。”她坐在一把大扶手椅上,把整个身体和两只脚蜷缩成一团(只有她那瘦小的身子才能这样),点起一支香烟。菲利普看到她摆出这个过去总是叫他忍俊不禁的姿势,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看上去活像一只猫。”

诺拉那双妩媚的黑眼睛忽地一亮,朝菲利普瞅了一眼。

“我确实应该改掉这个习惯。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动作还像个孩子似的,实在荒唐,可是把双腿盘在屁股底下坐着,我就觉得舒服。”

“又坐在这个房间里,真是太高兴了。”菲利普愉快地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念这个房间啊!”

“那你以前到底为什么不来呢?”诺拉快·活地问道。

“我怕来这儿。”菲利普红着脸说。

诺拉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瞅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妩媚的笑意。

“你没有必要这样。”

菲利普犹豫了一会儿。他的心怦怦直跳。

“咱们上一次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吗?我待你太不像话了——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万分羞愧。”

她双眼直直地望着菲利普,但没有回答。菲利普着了慌,好像到这儿来是为了完成一件他这时才意识到相当荒谬的差事似的。诺拉并没有帮他解围,于是菲利普只能直截了当地脱口说道:

“你能原谅我吗?”

接着,菲利普激动地告诉诺拉说米尔德丽德已经离开了他,他万分悲切,几乎自杀。他把他和米尔德丽德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那个孩子的出世,与格里菲思的会面,以及自己的一片痴情、信任以及蒙受巨大欺骗的事都说了出来。他还告诉诺拉说他老是想起她对自己的好意和爱情,并为自己抛弃了她对自己的好意和爱情而无比悔恨。只有当他跟诺拉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到幸福,而且如今他明白诺拉的难能可贵的价值。菲利普的声音也激动得嘶哑了。有时,他为自己所说的话感到万分羞愧,说话时就把眼睛死死盯住地面。他的脸痛苦得变了形,然而把这些都倾吐出来,他心里倒莫名其妙地感到宽慰。最后他说完了,一下子仰靠在椅子上,精疲力竭,等着诺拉开口。他什么都不隐瞒,甚至还自我贬斥,拼命把自己说得比实际还要卑鄙。诺拉却始终一声不响,他感到十分惊讶。最后他抬起头来,发觉诺拉的眼睛并没有望着自己。诺拉脸色惨白,好像陷入了沉思。

“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诺拉吃了一惊,飞红了脸。

“你恐怕过了一段很不顺心的日子,”她说,“我感到十分难受。”

她似乎想继续往下讲,但又收住话头。菲利普只好等着。最后她像是逼迫自己说话似的。

“我已经跟金斯福德先生订婚了。”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菲利普嚷道,“你完全不必让我在你面前出乖露丑嘛!”

“对不起,我没法打断你的话……你告诉我说,”——她似乎在搜寻不使菲利普的感情受到伤害的词语——“你的朋友又回到了你的身边,之后不久,我就遇到了他。我苦恼了好一阵子,可他待我非常好。他知道有人使我遭受痛苦,当然他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我觉得我不能继续这样不停地干啊,干啊,干啊;我疲劳极了,觉得身体很不好。我把我丈夫的事儿告诉了他。他提出要是我愿意尽快跟他结婚,就给我一笔钱去跟我丈夫办理离婚手续。他有份很好的工作,因此我就用不着再忙乎什么,除非我自己想那么干。他非常喜欢我,急于想要照顾我,这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如今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他。”

“那么离婚手续办妥了没有?”菲利普问道。

“离婚判决书已经拿到了,到七月份就能最终生效。那时候我们就马上结婚。”

有好一阵子,菲利普一言不发。

“但愿我没有这样丢人现眼。”他最后嘟囔道。

这时候,他回味着自己刚才那番长长的、不光彩的供述。诺拉好奇地瞅着他。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我。”诺拉说。

“陷入情网并不叫人感到怎么愉快。”

不过,菲利普一向能很快地镇静下来。他站了起来,朝诺拉伸出手去,说道:

“我希望你生活美满幸福。不管怎样,这对你是再好不过的事儿。”

诺拉抓住菲利普的手握着,有点依依不舍地望着菲利普。

“你会再来看我的,是吗?”诺拉问道。

“不会再来了。”菲利普摇摇头说,“看到你幸福,我心里会十分忌妒。”

菲利普步子缓慢地离开了诺拉的住所。不管怎么说,诺拉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这话是说对了。他感到失望,甚至还有一些气恼,不过与其说他伤心,倒不如说是他的虚荣心受到了损伤。他对这一点相当清楚。不久,他就意识到他被天上的诸神肆意愚弄了一番,他苦涩地嘲笑起自己来。一个人能够拿自己的荒唐行为来自嘲,心里可并不舒坦。